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、油腻的官场底色中，干净得近乎刺眼，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、近乎神的疏离与高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静静立在堂中，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，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里，一个男人的尸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，他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，脚尖崩得笔直，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，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苏姑娘，这周主簿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。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，那一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梁上的尸，眉紧锁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：

        “看这情形，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，自知死罪难逃，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，寻了这红绸悬了梁。这官场里的文人，心力终究是脆了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，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。她久居仙山，虽不通世故，但对“气”的感应远超常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，旋即脚尖轻灵一点，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靠近尸时，她并指如剑，一缕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薄而出，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对。”  苏灵兮落回地面，裙摆未动，眉却微微蹙起，“气过颈，内里骨全碎，断口参差，不像是绳索勒断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话，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，大步上前，甚至顾不得尊卑，贴近尸仔细端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碎了？”  斐墨心喃喃自语，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，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，看向苏灵兮，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：

        “苏姑娘，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。这本不是悬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着黑色质护手的手指，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，语速极快且冰冷：

        “看这里，勒痕重叠成两。第一极深且平直，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。在北大营的暗，这是被人从后用蛮力生生扼死、瞬间绞碎了骨的手法。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斐墨心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，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，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一场舍生取义的‘谢幕’，只可惜，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的。钱大人，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——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，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。这如意算盘拨得响，可惜，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猛地跨出一步，玄黑甲胄发出的摩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钱大人，你这府衙之内，不仅有贪官，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、杀人于无形的‘局高手’？你是想告诉圣女，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，再上房梁挂好的吗？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钱名仕上的官帽彻底歪斜，那一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发暗。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、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，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，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。她看向斐墨心，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，而看向钱名仕时，周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，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，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，自其上任以来，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，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，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。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，左右不都是交差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既然案情如此清晰，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，把差事一交，赶紧找份闲差，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各怀心思，徒留钱名仕钱知府在地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，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，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。

        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，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，转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、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，巡按御史

        唐志诚。

        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，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，而是“缩避祸”。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，他心里暗骂一声，知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上。